Monday, February 2, 2015

【街報-街头话题】言论宗教本无罪 权力搅和才是真凶

刊登於2015年2月1日《街報》

【街头话题】言论宗教本无罪  权力搅和才是真凶

第18期
专访 / Fadiah
整理  / 邓婉晴
由《查理周报》事件延伸出来的疑问,关于言论自由与宗教自由,放在马来西亚的背景脉络,我们可以做怎样的政治思考?
大马首相纳吉在回应《查理周刊》遇袭事件时强调,尽管马来西亚人拥有言论自由,但任何对宗教的挑衅、威胁与侮辱行为,都不被容许,并重申自由是有其限制的。然而,马来西亚人是否真的享有言论自由呢?近几年,在《煽动法令》、《2012年安全罪行(特别措施)法令》、《诽谤法令》等恶法下被起诉的社运分子、学者、律师、媒体从业员甚至一般网民,有增无减。主流与另类媒体都曾因报道或广播内容触及所谓“敏感”课题而被起诉、威胁或吊销执照。与宗教议题相关的议题,也包括近期引发争议的天主教周刊被禁使用“阿拉”字眼。
长期为马来西亚人权受害者担任代表律师的法蒂亚(Fadiah Nadwa Fikri)表示,宗教本身无罪,权力关系的搅和才是真凶。
关于言论自由   
“问题是限制到什么程度?”
Q:言论自由是什么?
A:就是每个人能在不受任何牵制与阻止的情况下,自由表达感觉、想法、说想说的话、针对任何事情发表意见。
Q:为何有人如此担心言论自由的存在?
A:因为那与权力关系有关。社会上有权和无权的人、被压迫者和压迫者。害怕言论自由的人,通常都是因为害怕自己的权力会因批评或交换意见而受到威胁。在马来西亚这很明显,例如《诽谤法》的存在,就是基本上让任何事情都能在法律下构成诽谤,而通常被控以诽谤的人,都是因为批评政府、政策、或公共议题而导致。
Q:言论自由是否有限制?
A:《公民与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19条中阐明,每个人都拥有发表言论的权利和自由,包括取得资讯的自由。但同时在第3条款中列明了一些限制,说明言论自由在国际法律上不是绝对的,在国内的宪法中也一样。对国家而言,这是一种维持国家安全与秩序的方式。对个人而言,这也是其中一种维护言论自由的方式,如果有人诽谤,你可以通过法律途径控告他。
国际法第20条中也阐明,任何鼓吹国家种族或宗教仇恨,引致歧视、厌恶或暴力的行为,都应在法律下被禁止。这是为了保护少数族群、受压迫者、以及无权者,同时也维护一个不完全绝对的言论自由精神。
然而问题在于,这些限制要到什么程度?我们应该如何拿捏,以至于发言的人不会随便被限制?同时限制也应该文明阐定,不能任意诠释或模棱两可。我们如何定义国家安全与秩序?安全到什么程度?权力关系如何在这过程中搅和?
凡是关系到自由与压迫,或当国家因人们要求社会正义而感觉地位受到威胁时,当权者必定会为了巩固权力而做任何事情,全世界都一样。英国近来开始考虑要禁止使用社交媒体Whatsapp;法国正在重新考虑死刑判决,在拘留期间死亡的人数,也在2010-2014年间增至127宗,都是一种利用权力牵制自由的动作。

关于《查理周刊》
“嘲讽无权者是粗暴的”
A:我的立场是:我毫无保留地谴责这样的攻击行为,每个人都应该谴责,因为暴力是不容允许的。无论一个人发表的言论多具攻击性,我都不可以杀掉他。那是错误的,也是罪行。我想这条界线很清楚。
但是我不认同《查理周刊》的代表性。因为在法国,《查理周刊》长期刊登的内容不仅仅是歧视穆斯林群体,他还有恐伊斯兰教(Islamophobic)情结、反黑人及其他被边缘的弱势群体、也恐惧同性恋。我不会与《查理》站在一起,就像我不会认同《前锋报》一样,但是如果有人攻击他们,我会谴责那个暴力举动,政府也应该保护他们免受个人暴力攻击。
《查理周刊》事件发生之后, 西方主流媒体大肆报道,一面倒地谴责攻击,突显言论自由的精神在法国以至欧洲世界的重要性,像是筑起一道墙,摆在白人和有色人种及穆斯林的中间。你一定要跟《查理》站在一起,才算是谴责攻击行为。
但最近一位凶徒坦言,他这么做是因为受到美军在伊拉克阿布格莱布监狱(Abu Ghraib)虐待战虏的图片刺激。但是没有人公开提起这件事。这是战争的其中一个后遗症,以暴制暴只会制造更多极端的事情发生。但当主流媒体不提,没有其他资讯管道的人,或每天工作不擅长搜寻其他观点的人,就不会知道,也只相信主流媒体的一种诠释。提起伊拉克,我们只会想起军方、美国、侵略。我们听不见在里头跟我们一样,在争取民主、公平选举、受教权利的人。我们是这样地将人类“去人性化”。
因此身为人类,我们有义务深究每个课题表面以下的问题。我们不能抽离脉络地看这件事情。套用美国政治评论家Molly Ivins的说法:嘲讽手法在传统上是一种无权者向当权者施展的武器,只有当权者才是目标。如果嘲讽用在无权者身上,那不但是残酷,更是粗暴。著名当代公共知识分子Noam Chomsky也说,如果那是恐怖主义行为,那我们又该如何解释国家支撑的恐怖主义?
the heat
纳吉在2014年因起诉《当今大马》及《人民媒体》而成了第一位控告媒体诽谤的首相。12月,商业电台BFM 89.9因在节目中谈论煽动课题、“阿拉”事件、马来人特权及哈芝节宰牛等课题,而被多媒体与通讯委员会开罚一万令吉。图为“媒体之怒运动”在2014年1月发起“红铅笔”抗议活动,声援被内政部冻结出版准证的《热点》(The Heat)周刊,为媒体工作者抗议新闻言论不自由一例。

关于宗教自由
 “总是与国家捆绑在一起”
Q:在马来西亚,言论自由似乎一直受制于宗教自由。宗教是否有神圣不可侵犯的特权,不容质疑?还是可以置于平等?
A:宗教原来是很个人的,没有人能干预我的信仰,以及我与神的关系。但是在马来西亚,宗教与国家高度捆绑在一起,经常被政治化。权力关系与言论、宗教自由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举例,在马来西亚,如果我攻击弱势族群,或认同马来西亚穆斯林连线(ISMA)的言论,我可以获得豁免,因为我是马来穆斯林,我就受到了保护。但艾力·保森(Eric Paulsen)*只是在质询伊斯兰教的代表机构企图利用伊斯兰教来控制人民及制造恐惧,他就受到了对付,因为在马来西亚他是少数。这与欧洲的穆斯林、马来西亚的原住民状况是相似的。
政府拘禁艾力保森是因为他攻击伊斯兰教,实际上他并没有,他是在攻击自诩为伊斯兰教代表的国家机关。就像当你批评宗教司时,他们会说你在攻击宗教,但其实宗教司是人,他们是有可能扭曲神的原意的!
因此每个人,包括穆斯林,都应该对宗教及其代表保持质疑。因为如果你不去质疑,国家就很有可能错误地代表你很重视的宗教精神。对自己维护的事物保持质疑,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不应该停止这么做,否则我们将一直在为符号而斗争,无法进步。
Q:在这样具有双重标准的国家,社会究竟是否准备好迎接开放言论自由?
A:我不认为我们已经准备好,但我认为一旦我们能制约国家用来控制我们的权力,我们就能做更多改变。我在过去参与“废除内安法令”运动,为了要政府撤除一项恶法,耗去了多少时间,但我们还是得到了替代品。
在这个过程中,人们必须了解,反对这一切并不是因为要为了反对巫统,而是教育民众,对任何事件都要有原则和立场,例如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与弱势/受压迫者/弱者站在一起。权力关系将永远存在,国家机关会变得越来越强大,但人们会以抗争作反击。我们也许不会胜利,但我们不能停止持续地挑战国家权力。
艾力
人权律师艾力保森因在2014年批评伊斯兰发展局,为联邦直辖区清真寺准备周五祈祷讲道散播极端主义,结果遭警方援引《1948年煽动法令》逮捕和调查。

关于世俗主义 
“不能完全移植过来”
Q:在法国,主张政教分离的世俗主义一直是其核心价值,这个价值却也一直在宗教自由上有很大的争议和矛盾。但在马来西亚,由于我们很多重要的价值观都是来自于西方,因此“世俗化”和政教分离反而被看成是比较进步的思想价值。你怎么看?
A:这是一个好问题。实际上在法国,我不能戴头巾。法律经常很容易被用来针对弱势族群,但这是否就是我们要的世俗主义?我们要质疑。如果我们要实行同样的原则,那么占多数的人就可以任意说要消灭华校。因此不能将一个政策或思想移植过来,我们有自己的文化、价值及身份。
也因为如此,很多人批评欧洲领袖群起出动上街游行,因为当他们在向世界宣布力挺言论自由的时候,许多记者却在自己的国内被杀害。
Q:伊斯兰教的精神本应是一种整体生活方式,穆斯林通过公共生活来实践。但我们现在却会倾向认为宗教是个人的选择,不应该被建制化,不应该涉及公领域。这样的想法会不会跟伊斯兰教原本的教义有矛盾?
A:当宗教属于个人的时候,神告诉你能或不能做什么。但现在国家把自己变成神来发布命令,不遵从就把你关进监狱。即便是伊斯兰教义也不会有道德监督(moral policing),那是伪善。对我来说,宗教是爱,你不能强迫人去爱一个人。
如果你的邻居喝酒,你可以去劝他,如果他仍要喝,那就尊重他,这是他和神之间的事,没有必要去跟踪,或报警抓他。像“穆斯林摸狗”的课题,你不能说能接受的穆斯林就是异教徒;韩星拥抱女粉丝的事件中,那些女生做了什么?你如果不想抱那就不要抱啊,但是有些人会想要。现在连华人都不能穿Baju Kurung了,那根本无关宗教,而是文化。只是这一切都被有心人简化。

关于如何走出去
接受每个人的差异
Q:国家真的那么强大吗?为何人们如此相信国家?
A:当同一种讯息在电视、学校中被重复无数次,就会变得根深蒂固。我自幼儿园一直到17岁,都在宗教学校上学,我们连班上的男同学都不能讲话,试想想这些规定成为教育系统中的一部分。在宗教学校,似乎全世界只有穆斯林存在,其他人都不重要。我看见他是多么地具压迫性,因此尝试反抗,但更多的人只会说不行。你也不能讨论任何事情,学长会警告你不能挑战他。
所以我才会说,宗教是控制和制造恐惧最有力的工具。即便是受了高等教育,有社会地位的马来朋友,也依然会感到威胁。那些经验是那么深刻,我也不知道我们会到什么时候才能处理,但我们还是要不断尝试。
Q:你认为我们现在的问题是宗教吗?
A:是的,宗教比起族群,是一个更容易用来控制及制造恐惧的强大武器。
Q:那要如何走出去?
A:我认同美国黑人女权分子Audre Lorde的“差异理论”。当我们接受每个人的差异,我们就能和平共处,其实就是那么简单。差异并不等同于忍让,我不认同忍让,因为那像是无论情不情愿你都必须忍让,但接受差异使接受每个人可以是不同的。
Q:那是你个人的期许,但法律上来说,我们能怎么做?
A:法律上,我认为宗教不应该被制度化。你必须让人民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让人感觉自己被强迫戴或不戴头巾,连这点个人自由也没有。
废除内安法令运动
政府早已习惯利用种种恶法来钳制新闻与言论自由,来压制民意。法蒂亚参与“废除《内安法令》运动”,迫使政府于2011年废除法令,却以另四项替代法令新瓶装旧酒。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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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February 1, 2015

【街報-街头话题】我是查理吗?谁的自由丶平等与差异

刊登於2015年2月1日《街報》


【街头话题】我是查理吗?谁的自由丶平等与差异  
我是查理吗
文/邓婉晴、杨洁
照片取自网络
2015,在期待好运好事的新一年起始,1月7日却发生震惊国际的法国《查理周刊》被袭击事件。很快地,“我是查理”的口号和标签在社交媒体和第二天即涌现欧洲各地的大规模街头游行中,遍地开花。人们高举“新闻自由不应有代价”、“我不怕”、“笔比箭锋利”的牌子。那是“杀了一个查理,还有千千万万个查理”、“你不能把你不想看见听见的都杀死”的寻求正义之举。
但是,这个口号随即也引发争议,皆因捍卫查理,到底是指捍卫什么?查理成了一个符号,是正义、是言论自由,是讽刺艺术、是法国与欧洲视为核心的民主价值、还是有其它意义?
在这件事情上,《街报》编辑团队在阅读不同评论观点以及内部讨论中,越挖掘越发现若不从单一或单元角度来看这起事件的话,查理事件的讨论面向可涉及言论自由、多元文化、平等差异、普世价值、宗教自由、文化霸权、伊斯兰教义支派等种种纠葛与渊源,是如此复杂与交织在一起。我们恶补了许多功课,包括法国立国过程、伊斯兰发展、马来西亚回教化等背景,思考与本土的影响与关系,努力地想要说出一个所以然。可是,很困难。最后,我们决定呈现对这件事情了解的“过程”,或许在未诞生一个既定的答案前,能否提出更多引人省思的问题与观点,也是很重要。
因此,我们整理了这期的〈街头话题〉,除了提供舆论的不同观点,也找来了一篇有当时在法国近距离感受与观察的文章——法国七日,作者余欣蓓平实地描绘出了查理事件后,法国社会的氛围,突显了法国重要的内在价值、集体疗伤与应对危机的方式。
崇尚言论自由的法国,穆斯林在其国内是少数族群;相反地,穆斯林为马来西亚最大族群,言论自由处处受打压,这起事件放在本土脉络中,可以如何思考?我们访问了法蒂亚(Fadiah Nadwa Fikri),尝试从这位穆斯林人权律师的身份认同与思想北京窥看一二。

绝对的言论自由?
《查理周刊》事件发生以后,许多媒体纷纷重登《查理周刊》的漫画,以表达坚定和愤怒的立场,也展现拒绝恐惧的态度,以避免发生寒蝉效应。但事后不久,另一股声音“我不是查理”登场,带着更深沉的提问与质疑,要人们在愤怒之余,思索 “言论自由”的大框架底下更复杂的问题。不认为自己是查理的人,觉得屠杀行为固然需要谴责,但同时也不认同《查理周刊》在处理漫画上的角度,即对特定群体欠缺敏感和狂妄态度和立场。
因此,首先激起讨论的是,是否有绝对的言论自由,包括仇恨言论是否被言论自由所保障?还是应该有所限制,无论是自我强加的还是以其他方法限制?许多西方领导和主流媒体的立即回应是,言论自由不应受任何限制。各国领导除了以“野蛮”(barbaric)、“卑劣”(despicable)、恐怖主义来谴责凶手即屠杀行为以外,都在强调媒体与个人言论自由的权利必须捍卫,因为那是民主国家应有的最基本元素:你可以不认同他的说法,但是你必须誓死捍卫他说话的权利。
图1
网路大肆流传的一支箭断了,会生出两支笔的意向,在说明言论自由是杀不死的。
有趣的是,在民主与言论较不自由的国家,如中国及马来西亚,则多认为言论自由需要有所限制,要避免冲突,各族人民就应该互相尊重包容,不得伤害感情。在马来西亚,主流的意见也多为强调宗教的敏感性,应尊重、负责任与中庸。由此可见,言论自由的程度和定义,依据国情而变动。
如果言论自由的权利是让每个人都能说话,那么这里的问题就会是:是不是所有人都有平等发声的机会与平台。少数群体若在政治、经济、文化等社会地位上属于弱势时,其权力不平等的结构,往往导致强势的一方拥有绝对的说话权力与诠释权。或者,在捍卫绝对的言论自由的同时,我们也必须不能回避,且要努力正视“弱势有发声的可能吗?”、“弱势如何发声?”这个问题。

讽刺文化的极限?
台湾教授笵云在FB提出:对弱势群体的反讽极限,和对优势群体的反讽极限应该一样吗?有一评论也提问:“在法国开基督教的玩笑”与“在法国开伊斯兰的玩笑”,这两件事是相同的吗?
捍卫查理嘲讽有理的一方认为,嘲讽作为一种表现手法,原本就有反转愿意的特性。嘲讽漫画有两层意义,看似是嘲讽的对象,其实正正是在反映于让人看见他们被嘲弄的处境。人们必须在法国社会的脉络里,才能准确地看见背后的第二层意义。《查理周刊》仅仅在嘲弄极端分子,而不是整个群体。在嘲弄极端穆斯林的作为之际,他们也在帮助人们区隔与分辨中庸及极端的群体。
但是认为查理嘲讽过分的一方,认为嘲讽的原意是让无权者用来嘲弄当权者的一种反动工具。但《查理周刊》嘲弄的对象,虽然也包括天主教及其它题材,但矛头还是多指向相对弱势与少数的伊斯兰、同性恋、黑人群体。嘲讽漫画一再利用某族群或宗教事件的特征来让人记住或联想的特性,会间接加强社会上对该目标对象的刻板印象。例如当《查理》一再以炸弹、保守、盲从等隐语来指向穆斯林群体,社会对该群体的刻板印象也会不断加深。
图2
此漫画为马来西亚政治漫画家祖纳所绘。

世俗主义是普世价值?
有报道指出近期法国社会自《查理周刊》事件后,反伊斯兰情绪愈发强烈。这个脉络必须放置在法国历史发展来理解。《查理周刊》事件除了伤害他们所重视的言论自由,同时也抵触了法兰西共和国的精神“自由、平等、博爱”。
法国经历整个19世纪的世俗化过程,其世俗主义的诞生就是对抗当时强大的天主教会势力,1905年法国通过立法,规定宗教组织不能介入公共政治生活,其中包括公民不能在学校或工作场域佩戴宗教象征;2004年进一步立法明确规定相关条规,穆斯林学生或教师因戴头巾上学而遭拒绝进入校园,引发争议;2011年法国正式执行禁止在公共场所戴盖着面部的饰物,包括伊斯兰蒙面布卡罩袍(BURQA)。
作为现代化国家,多元宗教/族群/文化社会的形成在全球化便利下越无可避免。世俗化被认为是确保多元社会和谐与稳定的原则,并保障个人的信仰自由。法国的世俗主义与政教分离原则,作为其政治体的核心价值,却让穆斯林群体在法国的位置相较其他欧美国家更加敏感。
法国自1950-60年代开始吸纳大量移民,其中大多数为前殖民地北非及西非的穆斯林,尽管穆斯林占法国人口的十分之一,然而有者指出他们却一直遭受着系统性边缘化的处境,例如:在议会中没有占有任何议席。
另外,在法国政治辩论的基础上,经常也预设政教分离与伊斯兰的二元对立,例如:2011年的”禁纱令“某个程度预设了黑袍底下可能藏有危险性物品,强化穆斯林等于危险的印象。
世俗主义原本要保障多元宗教社会的自由平等,但某一群体的信仰权益却遭受限制,要如何正视这与世俗主义所倡导的原则不一致的信仰呢?
看回马来西亚,“世俗主义”通常被视为是本土较为进步群体所秉持的原则,以对抗“回教国”或政教绑桩的势力。相较于法国穆斯林的少数/弱势地位,穆斯林在本国为最大族群。
当我们同样以“世俗主义”作为进步的倡议时,在参照法国体现出“世俗主义”的强势与压制其他群体的可能后,我们是否能一步反思这间中的合理性?或许,我们应更为细致地探寻本土脉络里另一种打开对话的可能与论述,也不是自然而然地接纳世俗主义作为普世价值的唯一。

宗教内部的差异?
自美国911事件起至今,恐怖袭击一直是西方世界的心头大石。调查显示,《查理周刊》凶手与极端组织有关联,因此将这起事件归类于恐怖袭击实属合理。然而,恐怖袭击事件为何而来?《查理周刊》为何是目标?他们要表达的是什么?
世界至今仍对极端教派与组织充满疑虑与防备,不仅无法对话,也一直用切割与去除的方式来解决和提防。甚而一般的穆斯林群体,也不认为极端分子是属于伊斯兰群体的一部分,认为他们曲解了教义。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让人不将伊斯兰教与恐怖主义划上等号。
我们往往对“恐怖袭击”的联想,始作俑者都是来自非西方的非白人。白人做同样的事情,媒体会将他归类成个人的暴力行为。但是黑人/移民/或伊斯兰群体犯罪,那就与他的肤色、族群、信仰有关。这些描述与印象,往往归功于希望媒体长期的渲染及选择性侧重报道,以捏造符合“西方价值”的议程。
图3
当欧洲各国领袖在1月11日罕见地一同牵手走上街头,以表达捍卫欧洲的核心价值的决心时,有者批评是伪善之举,因为他们对外宣称自己捍卫新闻自由,却往往回避或主导国内打压言论自由,甚至囚禁媒体从业员。
我们对“恐怖袭击”的联想,往往都以为干案者来自非西方的非白人。白人做同样的事情,媒体会将他归类成个人的暴力行为;但是黑人/移民/伊斯兰群体犯罪,那就与他的肤色、族群、信仰有关。这些描述与印象,往往“归功”于媒体长期的渲染及选择性侧重报道。
回到穆斯林群体本身,在一贯地将极端分子与本身的宗教和行为切割以前,却甚少面对宗教支派分歧与差异的冲突,展开对话的可能。
作为自由与平等的公民,我们如何看见彼此的差异,共同又异质地生活在一起?这将会是所有不可能再回去单一族群生活的社会。都要面对的共同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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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報-街头话题】我是查理吗?谁的自由丶平等与差异

刊登於2015年2月1日《街報》


【街头话题】我是查理吗?谁的自由丶平等与差异  
我是查理吗
文/邓婉晴、杨洁
照片取自网络
2015,在期待好运好事的新一年起始,1月7日却发生震惊国际的法国《查理周刊》被袭击事件。很快地,“我是查理”的口号和标签在社交媒体和第二天即涌现欧洲各地的大规模街头游行中,遍地开花。人们高举“新闻自由不应有代价”、“我不怕”、“笔比箭锋利”的牌子。那是“杀了一个查理,还有千千万万个查理”、“你不能把你不想看见听见的都杀死”的寻求正义之举。
但是,这个口号随即也引发争议,皆因捍卫查理,到底是指捍卫什么?查理成了一个符号,是正义、是言论自由,是讽刺艺术、是法国与欧洲视为核心的民主价值、还是有其它意义?
在这件事情上,《街报》编辑团队在阅读不同评论观点以及内部讨论中,越挖掘越发现若不从单一或单元角度来看这起事件的话,查理事件的讨论面向可涉及言论自由、多元文化、平等差异、普世价值、宗教自由、文化霸权、伊斯兰教义支派等种种纠葛与渊源,是如此复杂与交织在一起。我们恶补了许多功课,包括法国立国过程、伊斯兰发展、马来西亚回教化等背景,思考与本土的影响与关系,努力地想要说出一个所以然。可是,很困难。最后,我们决定呈现对这件事情了解的“过程”,或许在未诞生一个既定的答案前,能否提出更多引人省思的问题与观点,也是很重要。
因此,我们整理了这期的〈街头话题〉,除了提供舆论的不同观点,也找来了一篇有当时在法国近距离感受与观察的文章——法国七日,作者余欣蓓平实地描绘出了查理事件后,法国社会的氛围,突显了法国重要的内在价值、集体疗伤与应对危机的方式。
崇尚言论自由的法国,穆斯林在其国内是少数族群;相反地,穆斯林为马来西亚最大族群,言论自由处处受打压,这起事件放在本土脉络中,可以如何思考?我们访问了法蒂亚(Fadiah Nadwa Fikri),尝试从这位穆斯林人权律师的身份认同与思想北京窥看一二。

绝对的言论自由?
《查理周刊》事件发生以后,许多媒体纷纷重登《查理周刊》的漫画,以表达坚定和愤怒的立场,也展现拒绝恐惧的态度,以避免发生寒蝉效应。但事后不久,另一股声音“我不是查理”登场,带着更深沉的提问与质疑,要人们在愤怒之余,思索 “言论自由”的大框架底下更复杂的问题。不认为自己是查理的人,觉得屠杀行为固然需要谴责,但同时也不认同《查理周刊》在处理漫画上的角度,即对特定群体欠缺敏感和狂妄态度和立场。
因此,首先激起讨论的是,是否有绝对的言论自由,包括仇恨言论是否被言论自由所保障?还是应该有所限制,无论是自我强加的还是以其他方法限制?许多西方领导和主流媒体的立即回应是,言论自由不应受任何限制。各国领导除了以“野蛮”(barbaric)、“卑劣”(despicable)、恐怖主义来谴责凶手即屠杀行为以外,都在强调媒体与个人言论自由的权利必须捍卫,因为那是民主国家应有的最基本元素:你可以不认同他的说法,但是你必须誓死捍卫他说话的权利。
图1
网路大肆流传的一支箭断了,会生出两支笔的意向,在说明言论自由是杀不死的。
有趣的是,在民主与言论较不自由的国家,如中国及马来西亚,则多认为言论自由需要有所限制,要避免冲突,各族人民就应该互相尊重包容,不得伤害感情。在马来西亚,主流的意见也多为强调宗教的敏感性,应尊重、负责任与中庸。由此可见,言论自由的程度和定义,依据国情而变动。
如果言论自由的权利是让每个人都能说话,那么这里的问题就会是:是不是所有人都有平等发声的机会与平台。少数群体若在政治、经济、文化等社会地位上属于弱势时,其权力不平等的结构,往往导致强势的一方拥有绝对的说话权力与诠释权。或者,在捍卫绝对的言论自由的同时,我们也必须不能回避,且要努力正视“弱势有发声的可能吗?”、“弱势如何发声?”这个问题。

讽刺文化的极限?
台湾教授笵云在FB提出:对弱势群体的反讽极限,和对优势群体的反讽极限应该一样吗?有一评论也提问:“在法国开基督教的玩笑”与“在法国开伊斯兰的玩笑”,这两件事是相同的吗?
捍卫查理嘲讽有理的一方认为,嘲讽作为一种表现手法,原本就有反转愿意的特性。嘲讽漫画有两层意义,看似是嘲讽的对象,其实正正是在反映于让人看见他们被嘲弄的处境。人们必须在法国社会的脉络里,才能准确地看见背后的第二层意义。《查理周刊》仅仅在嘲弄极端分子,而不是整个群体。在嘲弄极端穆斯林的作为之际,他们也在帮助人们区隔与分辨中庸及极端的群体。
但是认为查理嘲讽过分的一方,认为嘲讽的原意是让无权者用来嘲弄当权者的一种反动工具。但《查理周刊》嘲弄的对象,虽然也包括天主教及其它题材,但矛头还是多指向相对弱势与少数的伊斯兰、同性恋、黑人群体。嘲讽漫画一再利用某族群或宗教事件的特征来让人记住或联想的特性,会间接加强社会上对该目标对象的刻板印象。例如当《查理》一再以炸弹、保守、盲从等隐语来指向穆斯林群体,社会对该群体的刻板印象也会不断加深。
图2
此漫画为马来西亚政治漫画家祖纳所绘。

世俗主义是普世价值?
有报道指出近期法国社会自《查理周刊》事件后,反伊斯兰情绪愈发强烈。这个脉络必须放置在法国历史发展来理解。《查理周刊》事件除了伤害他们所重视的言论自由,同时也抵触了法兰西共和国的精神“自由、平等、博爱”。
法国经历整个19世纪的世俗化过程,其世俗主义的诞生就是对抗当时强大的天主教会势力,1905年法国通过立法,规定宗教组织不能介入公共政治生活,其中包括公民不能在学校或工作场域佩戴宗教象征;2004年进一步立法明确规定相关条规,穆斯林学生或教师因戴头巾上学而遭拒绝进入校园,引发争议;2011年法国正式执行禁止在公共场所戴盖着面部的饰物,包括伊斯兰蒙面布卡罩袍(BURQA)。
作为现代化国家,多元宗教/族群/文化社会的形成在全球化便利下越无可避免。世俗化被认为是确保多元社会和谐与稳定的原则,并保障个人的信仰自由。法国的世俗主义与政教分离原则,作为其政治体的核心价值,却让穆斯林群体在法国的位置相较其他欧美国家更加敏感。
法国自1950-60年代开始吸纳大量移民,其中大多数为前殖民地北非及西非的穆斯林,尽管穆斯林占法国人口的十分之一,然而有者指出他们却一直遭受着系统性边缘化的处境,例如:在议会中没有占有任何议席。
另外,在法国政治辩论的基础上,经常也预设政教分离与伊斯兰的二元对立,例如:2011年的”禁纱令“某个程度预设了黑袍底下可能藏有危险性物品,强化穆斯林等于危险的印象。
世俗主义原本要保障多元宗教社会的自由平等,但某一群体的信仰权益却遭受限制,要如何正视这与世俗主义所倡导的原则不一致的信仰呢?
看回马来西亚,“世俗主义”通常被视为是本土较为进步群体所秉持的原则,以对抗“回教国”或政教绑桩的势力。相较于法国穆斯林的少数/弱势地位,穆斯林在本国为最大族群。
当我们同样以“世俗主义”作为进步的倡议时,在参照法国体现出“世俗主义”的强势与压制其他群体的可能后,我们是否能一步反思这间中的合理性?或许,我们应更为细致地探寻本土脉络里另一种打开对话的可能与论述,也不是自然而然地接纳世俗主义作为普世价值的唯一。

宗教内部的差异?
自美国911事件起至今,恐怖袭击一直是西方世界的心头大石。调查显示,《查理周刊》凶手与极端组织有关联,因此将这起事件归类于恐怖袭击实属合理。然而,恐怖袭击事件为何而来?《查理周刊》为何是目标?他们要表达的是什么?
世界至今仍对极端教派与组织充满疑虑与防备,不仅无法对话,也一直用切割与去除的方式来解决和提防。甚而一般的穆斯林群体,也不认为极端分子是属于伊斯兰群体的一部分,认为他们曲解了教义。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让人不将伊斯兰教与恐怖主义划上等号。
我们往往对“恐怖袭击”的联想,始作俑者都是来自非西方的非白人。白人做同样的事情,媒体会将他归类成个人的暴力行为。但是黑人/移民/或伊斯兰群体犯罪,那就与他的肤色、族群、信仰有关。这些描述与印象,往往归功于希望媒体长期的渲染及选择性侧重报道,以捏造符合“西方价值”的议程。
图3
当欧洲各国领袖在1月11日罕见地一同牵手走上街头,以表达捍卫欧洲的核心价值的决心时,有者批评是伪善之举,因为他们对外宣称自己捍卫新闻自由,却往往回避或主导国内打压言论自由,甚至囚禁媒体从业员。
我们对“恐怖袭击”的联想,往往都以为干案者来自非西方的非白人。白人做同样的事情,媒体会将他归类成个人的暴力行为;但是黑人/移民/伊斯兰群体犯罪,那就与他的肤色、族群、信仰有关。这些描述与印象,往往“归功”于媒体长期的渲染及选择性侧重报道。
回到穆斯林群体本身,在一贯地将极端分子与本身的宗教和行为切割以前,却甚少面对宗教支派分歧与差异的冲突,展开对话的可能。
作为自由与平等的公民,我们如何看见彼此的差异,共同又异质地生活在一起?这将会是所有不可能再回去单一族群生活的社会。都要面对的共同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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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January 1, 2015

【街报-街头人物】攝像針孔,在社區消失前記下我城

刊登于2015年1月1日《街报》

【街头人物】攝像針孔,在社區消失前記下我城


文/邓婉晴 
伍伟昌
伍伟昌
* 70后,香港人
* 摄影和独立纪录片拍摄者/导演
* 长期投入与时事、社区纪实及文化相关的拍摄、书写和工作坊导师


2004年,风靡香港的动画《麦兜,菠萝油王子》在海内外热播,画面中的城市背景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兴建又轰塌,“社区重建、收楼卖楼”等字眼在动画开始前5分钟就出现,象征香港急速转换和发展,写实得令人印象深刻。
这些在香港几乎是常态的日常写照,在影片里是反讽却也看出城市焦虑。面对发展的物换星移,小市民能如何自处与适应?是只能无力抑或能抗拒?自小生长在新旧社区交错的独立摄像工作者伍伟昌,便选择投入影片拍摄,为城市留下时代印记。
“拍摄是纪录城市历史文化,吸引社会的眼光去注意主流声音以外的存在,更是我们生活过的凭证和展示,对庶民生活价值的认同和肯定。香港社会向资本方向集中发展,边缘化传统庶民社区生活的现象已不可逆转。在这一切将逝去之前以影像记录,是为它们呼唤关注,表达价值,或发声抗争,以叫社会,或最低限度是看过纪录片的观众,重新审视自己的价值观和社会的关系。这可算是公众教育的一种,也可以是民间历史文化的保存,为以后的人留下足印,审视生活。”

高楼之下庶民空间收窄
伍伟昌是学摄影出身,由于小时候住在旧社区,成长时期搬入新界区,尔后又在香港岛的湾仔工作,游离在交错的新旧社区,让他看见香港的多元面貌。“在新型商业大厦的背后,有着多元的旧社区空间存在,那是另一面的香港。只是这些伴随我们成长的空间,因着城市偏向商业的发展而逐步消失。在重建浪潮下,越来越多的是玻璃幕墙的商厦和高档商场,庶民生活空间收窄。”
由于成长时期开始学习摄影,因此记录环境和生活的练习,逐渐立起想要为城市做一些事的意识。之后从2003年香港“沙士”侵袭、反对“廿三条”50万人大游行、05年世贸会议示威、06年天星、皇后码头保育运动、到参与保留湾仔露天小贩市集、及观塘市区的重建,伟昌都不曾缺席。透过持续参与社会运动,伟昌也在一路上认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尝试以不同的方法及项目,介入城市发展和重建的议题,用影像记录和发声。摄影的意义在于他,是“时代的见证,社会的良心”。
“世贸会议示威让很多人看见,商业价值和经济发展不是我们生活的单一价值观。自己的生活空间和权利要自己争取,才是出路。”

在一切消失以前记录当下
伟昌在11月19日,由茨厂街乡音馆主办的“香港心事:香港老社区短片”放映会上分享了五部纪录片,内容涵盖消失的湾仔殡仪业、西营盘的社区访问、咸鱼栏的故事、以及盂兰盆会、抢包山的传统节庆。没有哗众取宠的音效和画面,只有平铺直白的实地考察,记录草根庶民鲜活的生活轨迹。看完《咸鱼栏的故事》里腌制咸鱼的详细特写,仿佛还真的闻到了阵阵咸鱼味。
从摄影跨界去短片拍摄,因为觉得“硬照记录有其局限,声音、动作、过程等记录不能展现更多细节,于是开始拍摄短片,作为社会纪实的途径。”内容取材皆以社区重建、老行业和传统民间习俗为主,是因为向大财团倾斜的城市发展,已令传统的习俗文化失去空间,老工艺和老行业被新式消费文化取代。唯有在一切消失以前加快脚步抓住,成了伟昌从事拍摄的最大动力。
“面对相同的环境,有人会展示乐观和无比的勇气、韧力;亦有表现失望和彷徨。有多元的反应,才是城市生命力的所在。只是仍看见有默默耕耘的街坊市民,尝试在失望中找希望,在黑暗中找曙光。虽然城市发展似乎不在我们的掌握之内,但不少街坊或传统老师傅,都会因我们或其他的纪录片工作者来拍摄而雀跃,仿佛来拍摄就是对他们在主流趋势以外(的存在)加添注视与尊重。”
因为不舍,所以用摄像录影守候。
烛火空留—消失了的湾仔殡仪业
 2012年的作品《烛火空留—消失了的湾仔殡仪业》,透过大量口述历史访问、相片、资料还原再现香港殡仪业的兴盛、变迁以致消失的各种面貌。

民间集资看见市民认同
回到现实层面,拍摄与制作的资金哪里来?“在香港拍摄商业作品有一定的潜规则要遵守,特别是若要顾及中国市场,无须等到投资者开声,制作单位也会自我审查,这是很普遍的。”
至于独立电影制作,要寻找商业支持并不容易。一些非商业的基金会或资助单位,虽然打着尊重独立创作的旗帜,却也会在制作过程中对拍摄内容和方向进行不同程度的干预,例如要求修改剧本来植入一些宣传。“特别是如果作品牵涉到政治讯息,或所谓‘敏感议题’(但谁去定义‘敏感’?),资助的作品就会被审查内容。”
在这样的氛围底下,民间集资成了独立自由创作的其中一条出路。伟昌的多支短片都由政府或独立单位赞助,下一部即将在2015年1月在香港上映的作品《观塘,五月三十二日》,则是在“2012年华人民间电影集资计划”的支持下完成。他坦言这些民间集资计划在香港还是起步阶段,但对独立电影制作人,甚至是小众市场的观众而言,均是好事。“由于资金从民间而来,故只要创作理念合乎捐助市民的期望,基本上没有任何创作上的限制。”
除了在制作上独立、表述空间变大,集资过程中最令伟昌深受感动的,是有机会在试映会与投资的观众会面,吸收他们不同的观后意见以完善创作。“很多时候独立创作由于资源所限,很多细节未必能完善处理。观众在资金以外的意见和提醒,有很高的参考价值。同时他们虽提供意见,却也尊重独立创作,不会像一些商业或基金资助机构般强加修改。”
民间集资和试映会,让导演、制作团队和观众得以在金钱支援以外,发生更多互动互助的关系。有观众在《观塘,五月三十二日》试映会后,就主动提出要义务帮电影作英文字幕翻译。市民本身对社区影片产生共鸣与认同,进而主动想参与社区工作,这是集资平台在一个更平等的位置上,发挥社会动员与市民培力的共生效应。

市民培力需要空间实践
伟昌因着自己的兴趣,多年来与朋友在社区的空间、地摊和街头,举办过小型的摄影展,也在“香港故事馆”等民间保育组织开办摄影工作坊等培力活动,与参与者一同用影像探索和认识社区与社会。
“参与工作坊,是为城市、为记录、为教育,将我们今天还存留、仍有价值的庶民生活文化,传承或推广给更多市民,让大家对生活认知和醒觉。这在香港仍是播种阶段,须长期且持续进行。”
伟昌表示,工作坊的满足感在于能将个人的理念和技巧,转化到更多人的创作当中,而当中年轻的学生经常给他们最多惊喜。曾经有一位专爱拍摄少女模特儿的男学生,对社会不怎么关心,但在参与了工作坊之后,竟放弃以往的拍摄喜好,转而全身投入社会运动和纪实摄影的义务工作。
这些思想的转变,都是公民醒觉和社会成长的基础,而这些新芽,更需要健康的环境与空间豢养和实践。“民众有一个自由的聚脚点参与活动、分享和交流,极为重要;独立电影的发展,也需要有主流商业院线以外的媒体和空间放映及进行讨论。一些政治讨论以外的文化活动、社区艺术或康乐等活动,若能在这些据点进行,对民众的公民意识和素质修养,都有直接正面的作用。幸而香港还有这样的空间。”

年轻人本土意识扎根
伟昌制作的其中一部短片《都市物语——西营盘社区访问》,是《赛璐珞影像文化》组织的一个社区艺术计划。此计划透过针孔摄影(手造相机)和社区录像工作坊,带领来自不同社区的学生,去认识和了解他们不熟悉的旧社区。短片中学生展示的拍摄与采访画面,都是之前才在工作坊学习的技巧。他们去记录社区内不同街坊店铺的历史、行业环境,并访问老街坊对新铁路线将开通到布满传统行业的老社区的看法和反应,手法虽生涩稚嫩,却充满实验性。
最重要的是,亲身拍摄能让新生代透过实际接触旧社区,在看见与聆听后长出更多本土意识,这才是伟昌希望看见的。“香港的年轻一代,因受科技和环境影响,对旧社区的生活认知未必全面。多数人的环境意识不强,甚至觉得现在的发展模式还算不错,喜欢新型商场购物娱乐、电玩等;有意识的年轻人可能所知也不多。我们唯有尽力让他们知道和明白,我们对城市发展的信念与追求。毕竟,这城市的将来是属于他们的,我们把什么交给他们,他们便会成为什么人,模造一个什么样的将来。”
事实上,面对香港近年来的城市与土地发展、民生、教育政策等议题,青年已比以往更积极主动参与社区抗命行动,对民主、正义等概念有更多醒觉。“以前的香港人还会选择移民,用最简单的方式逃避社会压迫。上一辈从中国内地移居香港的人,也多视自己为过客,或视香港为敛财之地。但当大家,特别是新生代开始把香港这片土地认同为自己的家,是自己的地方,就会为了我城的未来,因为爱而走出来,保护这里的历史文化、人文生活、庶民社区、地方环境。”

自我身份认同的召唤
身份认同的焦虑和召唤,也是伟昌这次亲身参与和观察雨伞运动的感悟。除了公民意识的醒觉,香港也存在明显的世代差异。年轻人、成年人和长辈对公民社会或民主理想的终极目标,虽有一致的追求,但是在过程、细节和手法中仍有不同。“特别在对妥协和进退之间的选择,对自主的程度等,年轻人的要求更彻底,年长会保留更多。这跟年龄和阅历有一定关系,不论矛盾多少,时代更替是必然的。”
“保育社区历史和文化,也是保留记忆,知古监今,明白大家一路走来的原因,认识自己和自己所属的地方,好让我们认同自我身份,爱自己的土地,同时建立新生代的身份认同。”
身处瞬息万变的城市与时代,伟昌认为影像的保留,是把讯息最快作储存、广播和教育的方法之一。“不能说是什么使命,只是在自己能力所及的岗位上,做可以做的事。”
于是又想起《麦兜》。麦兜的父亲麦炳以过客自视,一生都在叹息中寻找过去。麦兜母亲很努力地设想将来,一切市侩思维都因为做人要实际。还有幼稚园的校长每天把“算吧啦!唔好搞咁多嘢啦!”挂在嘴上;只有麦兜“留响宜家”。活在当下可以做什么?这就要看你究竟是要消极对待、还是主动争取,对时代的叩问做出呼应。
胶带艺术
伍伟昌和另一位摄影工作者廖慧怡成立“豆腐膶工作室”,透过举办系列工作坊积极推广社区摄影等创作活动。图为他们在2013年在校园内进行“胶带艺术”创作,让参与者在现存环境与空间的原有面貌上,用2D胶带创造出立体的错视创意,以另一种角度去留意周边环境。
观塘,五月三十二日
 伍伟昌另一部纪录片新作《观塘,五月三十二日》将在2015年1月公开上映,记录他这几年来在社区内访问不同街坊的故事,和观塘区在重建计划下,即将消失的光景。图为他所拍摄的观塘区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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